晚上十点半,终于把三十多本拼音本批改完。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橡皮屑、断成两截的铅笔,还有那些在四线三格里“越狱”的字母,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。工作群里的通知还亮着要求交一篇读后感。我的目光落在了《窗边的小豆豆》上。
如果是教高年级,我可能会挑一本宏大的名著。但作为一个每天在和“b”“d”混淆、在丢橡皮和捡铅笔中度过的我,黑柳彻子的这本书,就像是给我量身定制的呼吸机。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开学季,它稳稳地托住了我几近崩溃的耐心。
很多人读《窗边的小豆豆》,读到的是小林宗作校长的教育奇迹,是巴学园里废弃电车做的教室。但我读出的,却是一场极其缓慢、极其精微的“制瓷”过程。
醴陵因瓷闻名。在我看来,小豆豆一开始就是一块让所有流水线工厂都头疼的“泥巴”。她好动、话多、把桌子开开关关上百次,一年级就被退学。可是,当她遇到了小林校长,这块泥巴的命运改变了。校长没有用标准的模具去强压她,而是整整听了她讲了四个小时的话。
这不正是我们在四线三格里,日日面对的“修坯”日常。
书里有一幕特别触动我。小豆豆的钱包掉进了厕所,她没有哭闹,而是拿了个长把舀子,把粪坑里的东西全掏出来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小林校长看到了,没有大惊小怪,也没有厉声呵斥,只是像往常一样说:“弄完以后,要把这些全都放回去啊。”
读到这一段时,我竟发起呆,因为这太像我的教室了。那天我转身在黑板上板书,回过头,教室里已经是一幅“群魔乱舞”的景象:有的孩子为了找一块掉落的橡皮,半个身子都钻到了桌子底下;有的孩子把铅笔咬出了深深的牙印,拼音本上却只写了孤零零的几行字;还有几个调皮蛋,拿着直尺当飞机,在四线三格的上空“嗡嗡”盘旋。
要是换作刚开学那会儿,我肯定已经扯着嗓子开始训斥了。但那一刻,看着他们各具形态的笨拙,我突然就想到了掏粪坑的小豆豆。这些刚离开幼儿园的小家伙们,不也正像是一堆刚刚从地里挖出来、还带着水分和杂质的素泥吗?他们不懂得规矩,不知道什么是“标准姿势”,他们只是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,在和这个叫“小学”的新世界碰撞。
我没有没收那些“飞机”,也没有把钻到桌底的孩子拎起来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学着小林校长的样子,走到他们中间。帮这个把沾满灰尘的橡皮擦干净,帮那个把戳破的纸抚平,告诉他们:“泥巴要慢慢揉,字也要慢慢写。”
我突然懂了小林校长。他没有给孩子们设定“什么时候该干什么”的刻板时钟,而是愿意蹲下身,去阅读孩子那本无字的书。教育的“阅美”,首先得是老师愿意去看见“美”的存在。泥巴可以捏成规规矩矩的碗,也可以捏成奇形怪状的茶壶,只要你给它足够的空间和耐心。
我的生活里没有聚光灯。每天就是清晨震耳欲聋的“a o e”,是不断断掉的铅笔芯,是满地打滚的橡皮,是孩子们随时随地掉落的眼泪。我会因为教了几遍的字他们依然写反而崩溃,会因为他们在课堂上吵闹而发火。
但《窗边的小豆豆》告诉我:有些泥巴干得慢,有些泥巴容易裂,有些泥巴在成型之前总是喜欢闹出各种动静。
在这座窑火千年不熄的瓷城里,我们这批教一年级的老师,其实就是最底层的拉坯工。我们不能急着把他们塞进窑炉里烧。我们要像小林校长那样,把日子揉碎了,掺进水分,用极大的包容心去等待。等这群“小泥巴”慢慢适应四线三格的规矩,等他们学会自己系好鞋带,等他们在某天早晨突然把课文朗读得流利又大声。
夜深了,我合上书。巴学园的电车教室在夜色中停下,而明天早晨,我的三十多个“小泥巴”又会迎着晨光,带着一身的泥巴气冲进教室。
没关系,窑火在底下温着。我就坐在这里,慢慢地,等他们烧透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刘昕怡
编辑:颜洪
本站原创文章,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