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,也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跨越漫长的时空,共产党人的使命担当与长征精神的火种,依然在不同维度的“战场”上交相辉映、激荡回响。
坐落于醴陵最繁华的瓷城大道上的金龙百货,一到三楼是主题不一的服饰鞋帽卖场,人流往来熙攘。拾级而上,四楼是少有顾客涉足的办公区域,靠东头的董事长办公室里,挂着一张特殊的中国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31面小红旗,覆盖了中国内地所有的省级行政区。这不是商业版图的扩张路线,而是一位民营企业家、一名基层共产党员的“长征”轨迹。
他叫赵石毛。30多年前,他是一个负债累累、在漏风阁楼里和衣而卧的地摊小贩;25年前,一场大火将他近十年的心血烧成灰烬;而如今,他是坐拥湘、赣、滇、鄂、陕、粤六省近40家店铺的连锁企业老板,更是跨越十余万公里、迄今已完成515场免费党课的全国“小个专”党建典型。
从被时代托底的草根,到反哺社会的红色“播种者”,这名将党性融入血脉的共产党员,用半生岁月,走出了一场属于自己的“信仰长征”。
执念
一段没有声音的手机短视频,被27岁的赵哲长久地保存在相册深处。
视频拍摄于2021年7月5日。镜头里,父亲赵石毛正仰靠在理发椅上。推剪在头顶嗡嗡穿梭,他看似闭目养神,双唇却以一种惊人的频率快速翕动着。坐在隔壁的赵哲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默默举起手机,录下这稍显“滑稽”的一幕。
作为儿子,赵哲太清楚父亲在干什么了——他又在“走火入魔”般地默背宣讲稿了。为了应对不同群体的听众,这位连锁企业的老板,硬是给自己精心打磨出了8大类、30多个版本的宣讲课件,时间跨度从30分钟到3小时不等。其中最长的一份厚达58页、总计33360字。哪怕在那些因疫情导致宣讲停摆的日子里,他依然像个准备应考的小学生,将这3万多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,力求全部脱稿宣讲。
这份近乎魔怔的执念,不仅留在理发椅上,甚至跨越了大洋。赵哲记得,自己和姐姐还在澳洲留学时,父亲远赴南半球探望。一家人坐着游轮在大海上观光,别人都在吹海风看风景,赵石毛却像变戏法一样,在茫茫大海上掏出了一面党旗,甚至还打出了一条写着“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”的巨大横幅,拉着儿女拍照。那一刻,赵哲觉得自己的父亲跟别的做生意的大老板不一样,甚至让人觉得“匪夷所思”。
但正是这种“匪夷所思”的纯粹,让他在全国的党建舞台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时间拨回到2019年6月19日,广西玉林。全国首场小个专党建典型巡回宣讲在这里拉开帷幕,由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推选的三位典型——湖北长江医药集团、湖南醴陵个体工商户赵石毛、浙江义乌小商品市场,将和福建、湖南、湖北、广东、广西推荐的13名“小个专”典型同台进行以“党建引领创新发展”为主题的宣讲。
这是赵石毛第一次公开对外宣讲。在后台候场时,看着前面出场的大企业代表——制作精美的PPT,普通话字正腔圆,举手投足间尽是精英气场。而他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但赵石毛并没有紧张,这份时长二十多分钟的讲稿,早已在他脑海中过了无数遍,他甚至能在心里精准拿捏,在哪个节点该用怎样的语调去激荡听众的情绪。
轮到赵石毛上场了。他没有带讲稿,也拒绝了PPT投屏,只身一人握着话筒走到了聚光灯下。他不讲宏大的商业理论,只讲自己当年怎么欠着几千块钱起家,怎么被大火烧了个精光,又怎么在党组织的拉拔下重新站起来。
在这个被精英话语体系包裹的会场里,这份不加掩饰的“真实感”,像一块粗粝的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赵石毛“火”了!当天台下的听众,是300多位来自五个省区的小个专党建工作负责人和小个专代表,不少人在宣讲结束后都主动跟赵石毛交流,声称他的宣讲“接地气,能打动人”,并顺势邀请赵石毛得空去他所在的单位宣讲。没有丝毫犹豫,赵石毛一一应承下来,从那一天起,这个卖衣服起家的个体户,踏上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“信仰长征”。
在这场长征里,他孤独且狂热。退伍军人出身的助理杨志祥常年跟着他连轴转,在无数个疲惫的行程中,杨志祥以旁观者的冷峻看透了这位企业家的底色:“他对事情极度专注,专注进去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……他是个真正‘君子论迹不论心’的实干家。”
杨志祥眼中这份近乎“不管不顾”的执拗与实干,并非凭空生出。要想读懂今日站在聚光灯下毫无保留的赵石毛,就必须把时间的指针再往前拨,去触摸那个曾在泥沼与灰烬中苦苦挣扎的肉身。
梦开始的地方
如果命运有底色,赵石毛的底色是混合着窑灰与阁楼灰尘的灰色。
1975年,邵东县流泽公社集义大队(现流泽镇仁泉新村),为了帮两个哥哥建新房成家,11岁的赵石毛蹲在泥地里和泥做砖坯。力气太小,砖坯连四个角都不成形,他就用手指硬生生、一角一角地抠出来。每块砌进墙里的红砖上,都留下了他年幼的指印。
14岁那年,担任大队支书的父亲因脑溢血猝然离世。这个平日里为了避嫌,宁可拉着儿子躲进黑漆漆的阁楼也不去吃群众一顿“杀猪饭”的老党员,临终前没有交代家事,只留下了修缮五保户危房的遗言。葬礼上乡亲们的恸哭声,让这个曾经像脱缰野马般顽劣的少年一夜长大,他拼命读书,在1982年成为邵东二中108名考生中仅有的7名上榜应届生之一。
1984年,从娄底师范学校毕业的赵石毛被分配到老家流泽中学担任英语老师,“工资三十四块五,俗称‘哆唻咪’”,时至今日,赵石毛仍记得领到的第一笔工资的详细数目。
1990年,赵石毛和妻子邓葵媛订婚。为了建房成家,赵石毛东拼西凑,背上了4000多元的巨额债务。生计所迫,新婚不久的两人不得不面临两地分居的现实:赵石毛留在老家教书,妻子邓葵媛则跟着赵石毛的哥嫂前去醴陵摆地摊。那时节,只要哥哥回邵东进货,赵石毛都会写下长长的信托哥哥带给妻子;逢学校放假,他总是提前好久四处调课,凑够假期奔赴醴陵。
1990年的冬天特别冷。醴陵振兴街的一间低矮阁楼里,冷风顺着木地板的宽缝直往里灌。阁楼矮到人一站起就能摸到屋檐的瓦片。为了省钱,赵石毛和新婚妻子借住在这里。楼板极薄,人在上面一走,灰尘便会扑簌簌地掉进楼下哥哥嫂子吃饭的碗里,哥哥在楼下直喊:“你们脚步轻一点啊!”为了不添乱,邓葵媛找来大量废旧纸板,严丝合缝地铺满地面。
在这个连转身都显局促的空间里,看着妻子清点地摊上赚来的两毛、五毛、一块的散碎票子,赵石毛内心的某种东西被彻底点燃了。为了早日还清欠款,他开始跟着妻子一起学习摆地摊的种种,逢寒暑假,他都会来醴陵,两口子各看一个摊,从清晨守到天黑,将从邵东小商品市场批来的各种日用品努力地售卖出去;他甚至“斥巨资”50元在醴陵找人学习蒸包子馒头的手艺,而后回到流泽中学摆起早点摊,每天备课到深夜,稍微眯几个小时,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和面生火,直到身体实在吃不消才作罢。
1992年,借着邓小平同志南方讲话的春风,他毅然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,彻底放下了“铁饭碗”。
那是一段把尊严与汗水一起揉碎了吞下的日子。为了进货,大雪天里他和妻子跑到株洲“金三角”批发市场,将像小山一样的货物利用班车一趟趟托运回醴陵。夏天军用水壶里的水被晒得滚烫,他舍不得买一角钱的冰棍;路过粉店,为了抵挡那一块钱一碗的肉丝米粉的诱惑,他宁可绕道而行……那副曾在邵东泥地里挑过重担、和过砖坯的肩膀,被沉重的货物压得脱了皮,结成厚厚的茧。
靠着这种从骨缝里榨出的狠劲,到了1992年底,他们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,手里还有些余钱,成了那个年代少见的“万元户”。
大火
随着盘子越做越大,赵石毛夫妇拿下了康威等品牌服饰的代理权,重金装修了百多平米的大商铺。然而,在这条通往富足的路上,他们依然背负着深重的不安全感。为了守住来之不易的营生,大女儿出生才第五天,邓葵媛就硬撑着极度虚弱的身子跑去前面守店,险些双眼一黑晕死过去,吓得母亲连声惊叫。
这种对命运的搏击与恐惧,一直伴随着他们,直到那场几乎毁掉一切的大火悄然降临。
2001年元宵节的深夜。突然断电的黑暗中,一岁多的儿子和三岁多的女儿吓得大哭。正在后屋哄孩子的邓葵媛闻到刺鼻的焦糊味,一把推开木隔门,外面已是浓烟滚滚——大火从隔壁烧起,一路蔓延过来,眼瞅着就要烧到自家的门面了。
“马上拿毛巾!捂住嘴!”赵石毛大喊。漆黑中,他一把抱起三岁重一点的女儿,让妻子抱起一岁轻一点的儿子。他觉得,自己力气大,抱着重的跑得快;而妻子当时的绝望念头是:“老赵腿脚麻利些,抱着儿子更容易跑出去,我如果跑不出去,跟女儿一起葬身火海也没所谓,至少给老赵家留了后。”
一家四口穿着极薄的秋衣睡裤,光着脚往外冲。邓葵媛一路上摔了好几跤,膝盖的皮都磕破了,全是血。冲到紧闭的卷闸门前,万幸的是,邓葵媛睡在店里的弟弟被叫醒后,在极度的黑暗与恐慌中,奇迹般地一把摸准了那一大串钥匙里的正确钥匙,哗啦一声拉开了逃生之门。
“人没事就行,千万别进去了!”冲到街上时,赵石毛死死拽住企图冲回去抢救货物的小舅子。几分钟后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商铺被彻底吞没,十多万元的货品,连同刚刚落成没多久的装修,瞬间化为灰烬。
一夜之间,满盘皆输。第二天早上,19岁就跟着两口子干的导购员张彩霞来上班,惊恐地发现店面荡然无存。当她在一家宾馆终于找到老板时,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的男人。但赵石毛却显得很是镇定,反过来安慰员工:“人活着就行,烧了东西没关系。人没事就好,我们还是可以重来,东山再起。”
就在赵石毛深陷绝望的谷底时,醴陵工商部门的干部送来了600元慰问金,并用摩托车载着他满城四处寻找新铺面。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,比任何人都懂这“托底”的分量。这份雪中送炭的关爱,让老支书父亲早年种下的红色种子,在焦土中破土而出。
在随后的岁月里,赵石毛重振旗鼓,打通商铺走高端化路线,生意再次火爆。但他的思想,却在此时悄然发生了一场“裂变”。
信任
很长一段时间里,赵石毛和所有的私企老板一样,脑子里盘算的只有四个字:做大做强。
但随着企业规模的急速扩张,他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——新开店铺的员工队伍凝聚力差,向心力弱,管理人员素质跟不上,传统的金钱激励和严苛考核似乎失去了效力。在商海苦寻解药无果的赵石毛,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。
2017年,他放下手头几千万的生意,自掏腰包,只身一人跑到井冈山去参加党建学习。
在革命摇篮里,他日夜钻研党史。他震撼地发现,我们党能从初创时的50多人发展成世界第一大执政党,靠的就是那套无坚不摧的基层组织力。他醍醐灌顶:用共产党“打天下、治天下”的大智慧来管理企业,不就是破解民企管理瓶颈的终极密码吗?
从井冈山回来后,赵石毛变了。2008年就已入党的他,开始在自己的商业版图里大张旗鼓地搞起了党建。
这引来了铺天盖地的不解,连妻子邓葵媛都责怪他“痴”和“傻”。好好的生意不做,不当官却费时费力费钱搞党建,到底图个啥?
但在企业内部,真正的阵痛来自商业规则的重塑。赵石毛给员工下了一道“死命令”:推行客诉“三为主”原则(可退可不退的坚决退,可换可不换的坚决换,责任分不清的老板负全责)。
这让一线的导购员吃尽了苦头。张彩霞还记得,有的顾客买条裤子自己不小心挂破了一个洞,有的买双鞋子穿出去磨坏了后跟,明明是顾客理亏,却跑来要求退换。“作为员工,我们一开始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,觉得非常委屈。”
面对满腹委屈的员工,赵石毛的回答斩钉截铁:“你跟顾客争赢了道理,就会输掉人心。只要你无条件给他退换了,哪怕是一双穿破的鞋子,他心里会明白是怎么回事,反而会更加信任你。”
他没有空谈理论,而是用近乎偏执的诚信去硬磕。盛夏,他为退还顾客多付的5元钱追出三条街;寒冬,他为归还数千元的贵重失物四处寻找失主。面对供应商多发来的商品,他毫无保留地如数退回。慢慢地,员工们发现,这种看似“吃亏”的党建引领,真的变成了企业最硬的护城河,金龙百货创下了连续二十年顾客零投诉的奇迹。顾客来店里连挑都不挑了,直接奔着这群“让人放心的人”来。
这份信任的闭环,在2020年的新冠疫情时,迎来了最极致的检验。
来源:时刻新闻
编辑:苏莉雅
